遇见
关于《遇见》
这篇文章,从高三时开始写,写了三年。那时一直在寻求生命的意义,以及在这一生里,应该遇见怎样的人。当时写的时候,文章的名字叫《沉沦之夜》,想对当时的黑色生活有所反映。文章里的很多场景都是高中时的。比如那个窗户,那堵墙,那个房间。
是想给自己答案的。对于自己的问题,要一直自己思考,然后得出答案。
也许有些东西是要用一生来思考的。
序
眼睁睁地看着太阳孤独地向西天坠去。漫天红云,冬景肃杀。阳光渐弱,与黑暗交锋,被黑暗吞没。在这个特定的时刻,光明必须消失在黑暗里。黑暗中的一切于是自由了,可以无所顾忌。黑暗应该是自由之源,一切羞耻之心在黑暗中可以得到莫大的解脱。这也是我喜欢黑暗的原因。可能我是偏于黑暗的人,像猫,像蝙蝠,像一切夜行性动物。黑暗之中,自由伴我左右。
天黑了,我身边的人依然兴奋,仿佛不知道黑夜的到来是静谧的开始。被欲望填充的个体都是烦躁的,不肯安静下来。
时常想象自己是一只飞向自由、飞向黑暗的鸟,有翅膀,有线形的体态。月华满地,振翅高飞。黑暗中的生命依然是鲜活的,虽然有些孤独。
夜渐渐深了,我看不到远处的一切。远处无灯,黑暗便成了主宰。我还被光明包围着,头顶的灯光只是无语。这静夜,究竟有没有神秘的启示?
我又开始在黑暗中行走了,一个人行走。
猫行
注定一生的流浪
不停漂泊
怎么停岸
偶尔看到窗外掠过几只飞鸟,心里面忽地空了一下,什么也没有。
太阳从一条地平线一点一点地跳跃到另一条地平线。
夜又来了,覆盖一切。
四周灯灭。人走尽了,只剩我。夜里的风带来了陈腐的气息,凝重得很。今晚没有月光,无尽的黑暗。我站在阳台上,望着远处。无论是此处还是彼处,只有黑暗,地面成了看不见底的深渊。
飞翔通常是从高处跃下,振翅,回旋,升上云端。
我只需纵身一跃,就会永远飘荡在这黑暗里头。我是喜欢飞翔的,不管是以何种形式,何种姿态。
白天的喧嚣忽然在耳边响起,唧唧喳喳,唧唧喳喳……声响越来越大,要湮没一切。我平静站立在喧嚣的中心,眼神空远,心无杂念。
白天的情景仿佛又回来了。我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行走,步态安然,眼神冷淡。到达一个地方,安静地坐下。窗外的阳光细密至极,透过玻璃照射到我的身上。窗外有飞鸟掠过,我的心空了一下,突然有要飞的冲动,想顺着这光飞到窗外去。
我做着飞翔的动作,纵身一跃,凌空而下。脱离凭靠的阳台,身体开始飘飞。夜空下,我在清风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,关于生命,关于死亡,承受无穷之重。
飞翔的速度接近死亡。
逃脱噩梦,逃脱时间的漩涡,不再有任何恐惧。
今夜无月,无星,四周漆黑。
飞翔的尽头,是另一个世界。一切开始完结。我身后的世界,我与你告别。我所有亲爱的人,你们会为我伤心吗?我不再见到你们,你们会把我忘记吗?我知道时间久远之后,任何事情都会归于平淡。如果有真正记念我的人,那么现在,请你原谅我,我并不是有意要这样做。我并不想存心伤害某个人,包括我自己。我只是想求得最大程度的平静。而唯有这样做,才能达到目的。我知道我一直在走一条死胡同,只是我不想转头,也无法转头。走到尽头,守着那面墙,慢慢等死。我就是如此悲观绝望,死亡迫近,而我无法逃避。
黑夜茫茫。一切无声。沉寂。
拂晓时醒来,睁开眼躺着,一动不动,沉浸在一场怪诞的梦中。一场关于飞翔的、充满黑暗色彩的梦。没有开始,没有结尾。
四围漆黑,只有头上的星星闪烁不定。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是一只猫,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存活。无所谓了,谁又知道自己本该是什么呢?只不过都在盲目地往前赶路,带走想要的,然后就消失了。
像猫一样行走,像远古时代的原始动物,有一种回归本真的感觉。我只是喜欢这黑暗罢了。
沿着一堵墙一直往前走,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尽头。一个墙角。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,不知道该做些什么。
天已经亮了,看见很远处人来人往。
我抬头看了看,然后纵身一跃,跳上墙头。依然慢慢行走。
我正在搜寻所有记忆,企图对自己的一切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。我不清楚自己的身世,不知道自己叫什么,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,不知道那个怪诞的梦有什么意义。我要知道所有的事情,但没人来告诉我。
太阳跃出了地平线,把地面照得很亮很亮。我跳到墙外,墙外也是人来人往。我混杂在人群中,却没有人看见。
脚下的路错综复杂,我随意走着,走到哪里都无所谓。此刻,我一点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。只是凭直觉在行走。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在乎。
有茫茫的荒原,没有尽头;有幽深的森林,没有出口。这样的地方,最适合一个孤独者行走。
太阳从地平线爬上中天,又从中天滑向地平线。
影子一直陪着我,不离不弃。
北方的冬天让人感觉寒冷和疲劳。我累了,想躺下睡个好觉。但是找不到安身的地方。 黑夜席卷而来,掩盖一切。我停下来,仰着头看天,天上只有星星。
我好像一个游魂,不知道哪里是归宿。不记得走了多长时间,一个人,默默地,只是在思考。想了很多事情。但对自己,依然没有头绪。
我被湮没在房屋的阴影里。
世界突然变得好空,仿佛只有我一个人在。
黑暗里我是一只猫,踽踽独行。
睡在一只废弃的纸箱里,蜷缩起身体,深夜的时候感到好冷好冷。
还是不明白自己的一切。迷惑和这黑夜一样把我团团包围。模糊中告诉自己,为了解开这迷惑,我要努力活下去。
清晨,被喧闹声惊醒。从纸箱中出来,不禁打了一个冷战。周围是一个垃圾场,一辆大卡车正在清理垃圾。
浑身无力,大概是饿了。
不远处有一只残缺不全的面包,不是太脏。我看着它,一步一步向它走过去。一只脏兮兮的狗从背后蹿出,把我挤到一边,又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,然后把面包抢跑了。
我毫无感觉地看着它的每一个动作。很好笑。我无奈地笑了笑。
无味地嚼了两片菜叶。恶心得想吐。
突然两只手抱住了我。我一阵惊慌,挣扎,从那手中逃脱。
跑出很远,然后回头看。
看见一团明晃晃的蓝色。
清秀的面庞,和蔼的笑容,温柔的眼神,漂亮的长发。
她看着我,一步一步向我走近。
我看不见任何敌意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她终于又抱起我,看着我的眼睛。
我看到她眼睛里面的我。
没有言语。
她抱着我走很远的路,一直走到她的家里。
仿佛到了一个有蓝色盛开的世界。蓝色的一切。
音乐在屋子里飘荡。渺远的那种。
我闭上眼睛,在一片蓝色之中,在渺远的音乐之中。
我想我已经结束了孤独的行走,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归宿。
她把我清理干净。现在我是一只好猫,一只焕发生机的猫。她满意地看着我,带着淡淡的微笑。
我想绘声绘色地给她讲我的故事。她知道我是谁吗?她知道我从哪里来吗?她知道我走了多远的路吗?她知道我的孤独吗?我希望她知道。
可是我没有办法说话。音乐一直飘荡着,让人沉浸。我不忍心打破这和谐而完美的气氛。 我爱她,这个圣洁的女孩,虽然我是一只猫。我希望永远都不要离开她。我希望这是一场永远不要醒来的梦。
噩梦
黑夜里飘过一朵云
呼吸停止
时间不动
于是一切都沉陷在噩梦里
不再醒来
没有记忆
喜欢睁大眼睛看着黑暗的空气。什么也看不到,仿佛盲了一般。空气里飘荡着隐隐约约的音乐声。她在音乐中沉沉睡着。
回忆所有走过的路。回忆开始。拂晓醒来,行走,睡觉,遇到她,跟她一起生活。就是这么简单的过程。多么像某个故事的片段!片段,没有开始,也没有结局,孤零零地被从整体剥落。
渐渐认识到她是一个离群索居的家伙,有时冷漠得让别人无法接受。在别人面前,她总是不多说话,唯有轻轻一笑,胜过所有言语。
有一个晚上,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睡,于是对我说话。那些话又好像是她说给自己听的。她说她只爱蓝色,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她说她宁愿孤独,宁愿一个人一直活到死去。她又说我是一只好猫,即使在外面流浪也能让自己活得好好的。
我静静地听她说话,很温柔的语调,很平和的语气,仿佛在给我荡涤黑暗的灵魂。
在没有灯光的黑暗里,她的声音绕来绕去,却没有丝毫的凌乱。她的手放在我的背上,我触摸到她所有的感情,像晶莹透彻、充满哀伤的水。
醒来的时候她已不在。我却仍然陷在她昨晚的话语里。我无法遗忘那些令人忧郁甚至悲伤的话。
我决定到外面去走走,但不知道还回不回来。她说宁愿一个人一直活到死去。我就像原来一样走下去,没有回头,一直到死。
这一刻,我的情绪低落到极点,很想哭。我跳到书桌上坐着,一动不动。我喜欢静止的感觉,像时间一样永恒。
看到她写的字。
“我们像是远隔天涯的陌生人,永远无法相遇。即使相遇也是擦肩而过。”
“钟长江曾说:‘对于每个人来说,他人永远是水,自身永远是鱼。即或能在水里自由地游弋,也不能够溶解于水,更不能与水合一。固然有挚友的安慰,情人的蜜语,但是所有的思想与情感,只能被理解,无法被分享。无论一人独处,还是朋友聚会,那一丝半缕的寂寞之感,都会不召自来,涌上心头。’”
“人生来便是孤独的,死去时也是孤独的。人生短暂而又漫长的百年,像一杯放在荒原中的水,经历许多,最后干涸。”
我的眼泪终于滴落下来,模糊了她的字迹。
阳光照到我的身上。
我从屋里走出,好像又到了空旷的荒原。太阳的高度很低。在这个接近一年尾声的时间,一切都让人那么惆怅。有时时间逝去的太快,有时却又好像停滞一样。
看着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。
我是独自走在冬天的猫。
阳光时常被阴云挡住。天空仿佛要下雨的样子。这样寒冷的天气,多数是要下雪的。 时间在这时就变得非常非常慢,好像要停止了。 既然你是孤独的,为何还要我的陪伴?你要一个人活下去。你以为我什么都懂,又以为我什么都不懂。你为何要选择这种方式生活?是要惩罚自己,还是真的缘于灵魂深处的孤独?而我呢?像你一样。但我是猫,可以任意来去,任意生死。你可以吗?你是否一直漫步在悬崖边上,一不小心就会坠落下去?
我只知道,夜来临的时候,我就像在深渊中坠落。找不到底,一片茫然,一切都被黑暗吞没。
抬头看看四周,天晦暗下去。
风冷冷地吹着,雪花开始飘落。纷纷扬扬,无声无息。
她在做什么呢?欣赏这美妙的雪景吗?她肯定是喜欢雪的。
她知道我的离去吗?她真的可以一个人活下去吗?
雪花漫天飞舞,仿佛要把我湮没。我艰难地走着,不知道要往哪里去。
我翻越各种障碍物,最后到了一座很高的建筑上。耳边有隐隐的风声,雪花交错碰撞摩擦空气的“簌簌”声。
渐渐地周围都静了。知觉一点点地失去。好冷,好冷。
慢慢闭上眼睛。想沉沉睡去。
一阵大风吹来,感觉自己随风翻滚,然后和雪花一起飘落。
不想睁开眼睛。飞翔的错觉。瞬间的记忆。没有开始,没有结局。
时间不存在了吧。希望这坠落没有尽头。永远不要停止。我会一直向下,向下,最后化成一片雪花,融化掉,不留痕迹。
我终于禁不住叫出声来,尖锐,凄惨,刺破一切,让人惊惧。
“喵!——”
猛地睁开眼睛,急速地喘气。挣扎了很久才从梦中醒来。是的,我做了噩梦。那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猫叫还在耳边回荡。
一动不动地躺着,睁大眼睛,看着黑暗的空气。什么也看不到,仿佛盲了一般。空气里飘荡着音乐声,是班德瑞的《变幻之风》。
深夜,很静。月光轻轻地从窗户透进来。
时常做噩梦。在梦里,错过目的地,错过时间,被抛落在一个遗弃的世界,到达不了任何地方。然后,清醒地看着噩梦如实发生。不可抗拒的绝望。
整夜整夜地听音乐,飘荡在虚无飘渺的世界。
闭上眼睛,重新陷落在黑暗里。
她的身影,她的声音。梦幻一般的蓝色。
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中?
我一直是孤独地行走。孤独者只喜欢不停地流浪,不停地抛弃多余的东西,所以他们什么都没有。我只喜欢这样。
月光忽地消失了,窗外荡过一个黑影。
“喵!——”叫得有些凄惨。
心好像被扎里一般,无法忍受的疼痛。
捂住耳朵。不敢睁开眼睛。
噩梦就是这样让人崩溃。
等待着拂晓的到来。
重新醒来,静静地回忆昨晚所做的梦。从阳台上跳下,成为一只猫,流浪,遇到她,重新流浪,死去。一个完整的故事。
忘了自己究竟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,究竟猫是我的梦,还是我是猫的梦。又是一场噩梦,在梦中把自己迷失。
浑浑噩噩的状态。就像在《黑客帝国》中的安德鲁与尼奥,不知哪个是真,哪个是假。
也许我有很多个世界,在不同的世界我是不同的人或物。
大脑膨胀得难受。继续沉沉睡下去。
一场没有尽头的循环,没有光明的轮回。
遇见
某个时间
某个地点
某个人
注定要与他遇见
夜很深,路很长。夜里没有声音,路上没有行人。独自在街头晃荡,不想回家。阴森森地立着,影子拖了很远。风轻轻地来回荡着,有些冷。
北方的冬季,冬季的夜晚,带着沉郁的心情四处走着。
偶尔有猫从阴影中掠过。
在那一片片阴影中,很有可能发生令人厌倦的事。
不知道为什么今晚要走上街来。前几天一个女人被残忍地杀掉。人心惶惶,到处都充塞着恐怖的气氛。我没有什么反应,死亡本不是不可预料的事情。
想象自己就是一个游魂。毫无畏惧。
一直以来都在思索我究竟是谁。亲人离开的离开,死去的死去,只有我还在这里孤零零地活着。这个疑问纠缠了我很多年,却一直解不开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人遗弃了,没有归宿。
走在没有人的黑夜,感觉很好。没有谁来打扰,要怎样便怎样。即便死掉也很容易。但我从没考虑过去死。那是到了极度绝望的境地的表现。我依然充满痛苦地活着。痛苦是对自己的迷惘,是脆弱的心的无谓挣扎。
黑夜会带来一切阴暗的东西,包括灵魂。在这黑暗里,我自由着,也被噩梦纠缠着。
想回家。回到我一个人的世界中去。蓝色的一切,让人平静。只喜欢蓝色。仿佛有一种伤隐藏在蓝色里面,无法愈合。
站在一片阴影里,点上一支烟,默默地抽着。看黑暗中一明一灭的火红。
一个女子的身影走过来。
我吐出口中的烟雾,慢条斯理地对她说话。这么晚了,怎么一个人在外面?
今天加班,工作很多,因此现在才赶着回家。她轻轻地说着,生怕打破了周围的寂静。
我继续抽烟,低头看着地面。
可以陪我回家吗?她局促地问我。
扔掉烟头,我开始向家的方向走去。
她是我的邻居,但从没与她说过话。
不知道为什么要遇到她。没有意义。我不想说话,一路沉默。她也只是默默地走着,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打开各自的门。进去。关门。
躺在床上回想昨夜的梦,有一股窒息的感觉。
月光透过窗帘洒在地面上,屋里的空气呈现出幽幽的蓝色。
不知不觉睡着。
她在夜色中匆匆地走着,忽然遇到我。她同我简单地交谈,然后一起走。走着走着,我幻化成一只猫。她恐惧地尖叫。
惊醒。房内是空洞洞的黑暗,没有月光。心脏猛烈地跳动。
走到阳台上,看着远处。远处无灯。脑中不断闪过恐怖的场景。
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。
倒向阳台外的夜空。风在耳边呼啸而过。不敢睁开眼。
失去知觉。
醒来的时候,天已拂晓。空气是半明半暗的状态,有一种残破的美感。挣扎着站起身,向前走去。心里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,盲目地移动身体。
沿着一堵墙走,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尽头。愣在原地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很久以后,纵身跃上墙头,依然慢慢地走。
记忆里走过这样的路。除了对路的记忆,没有其他。自己好像是一只猫。不明白这一切。
努力地思考。
走了很远很远的路。
和时间一起走。
感到疲倦。夜幕降临的时候想好好睡觉。
睡在一只破纸箱里。
清晨醒来时看到肮脏的垃圾场。与一只狗抢吃的东西。
看到一个全身蓝色的女子。
到她的家里。
然后离开。
冷冷的天空飘起大雪。在雪中慢慢死去。
凄惨地叫出声来,仿佛要刺破一切。
“瞄!——”
猛地睁开眼睛,急速地喘气。躺在一张床上,周围全是白色。身边坐着她。
她紧张地看着我。
我怎么了?
还记得你陪我回家的那个晚上吗?第二天早晨我看到你躺在楼下的花园里,好像从楼上摔下去的。
我无神地看着天花板,心中混乱不堪。
你放心,我会好起来的。
她轻轻地笑了。
窗外正飘着鹅毛大雪,风呼呼地吹着。
在这样的天气里行走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。
一位护士走进来。你终于醒了!要是再不醒的话,这位小姐可要累垮了。守着你四五天了。
我看着她,想说些什么,但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很快痊愈。其间她每晚都来。
她跟我讲她的家庭、工作、爱好。她说她不喜欢一个人在黑夜里走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太孤独。
但是,在我的梦中,她不是这样的。她有一只猫陪伴她。她喜欢离群索居。她像圣洁的女神一样孤独。她说她宁愿一个人一直活到死去。
我静静地听她说话,很温柔的语调,很平和的语气。
她终于讲到她的猫。她确实有一只猫。她说那只猫有灵性,懂得她所说的一切。但它经常会自己走掉,不留下任何声息。有一天,她路过垃圾场时看到了它。它好像对她陌生了,起初不认得她,可最后还是跟她回家了。然而过了一段时间,它又失踪了。前几天,她在老地方看到了它,把它带回家。可是昨天——我苏醒的前一天,它重新失踪了。
她在讲述我的梦。她忽略的所有情节我都清清楚楚。
她说,好像每次遇到它的情景都是一样的,找到它以后她都做着相同的事情。
你有没有怀疑那只猫的来历?我问她。
来历?不知道。和它在一起的过程是模糊的。
它有名字吗?
没有。
周末上午出院,她陪着我。
阳光大片大片地洒在地上,有些温暖。冬天难得的晴朗天气。
很喜欢蓝色?我边走边问她。阳光里的蓝色,明晃晃的,让人冷静。突然想起在垃圾场的情景。有种被拯救的感觉。
嗯,爱得像受伤一样。
在这茫茫而喧嚣的人海中,她的声音渺微而空灵,又带着清澈的忧伤。想搂住她,让她依靠在我的肩膀上。但我在表面上无动于衷,因为我知道,我永远不能那么做。
此后我们似乎常常遇见,在各种我们会去的地方。
一个人在酒吧百无聊赖地坐着,慢慢呷着杯中纯净的红酒,安静地在角落里,听舒缓的音乐。目光越过一切,最后停留在晃动的门帘上,这时她便会出现。
有时周末去逛书店,找一找喜欢的新书。书店里人不多,只听到翻书页的声音。轻轻地在书架之间移动脚步。有些感兴趣的书,便会停下多看一会儿。在书架的转角处,恰巧与她面对面。我们相视一笑。
我的冷漠似乎在她面前变淡了,因为常感到心中的愉悦。但一个人待在黑暗中,却仍是如冰一般,只有意识在空气中流荡,无法汇形。
她或许正是我此生要找的人,必须在某个时刻遇见,交谈。然而我孤独的本质,能否让别人融入我的世界?
噩梦开始减少,房间里变得明亮。窗帘蓄满了阳光停在窗边。
偶一天,她从外面回来,带给我一盆嫩绿的花。茁壮的枝干,肥厚的叶子,鲜活的生命有着不可遏止的力量,仿佛要冲破一切障碍。我向她道谢。
我把植物摆在窗台上。不知道它的名字。她也不知道。但总有人知道的。
我觉得在心理上越来越依赖她,每天都想与她待在一起,即使不说话,只安静地散散步,或一起坐着。
月亮隐藏起来,满天的星斗闪烁不停。放眼望去,茫茫的夜空仿佛能一下把世界淹没。我和她并肩坐在这个城市最高的建筑上。风惬意。整个城市的灯火在风中飘乎不定。
她问我,黑夜和白昼,你喜欢哪一个?
黑夜。我回答。
你知道我更喜欢哪个吗?
应该是白昼吧?
嗯。我喜欢温暖的阳光,蓝色的天空,大片的白云。我希望我的世界是明亮、快乐和轻盈的。
我微微叹了口气,我只有在黑暗里才是自由的。
黑夜像一口深井,在这口井里,任何东西都逃不出去。
如果我和其他人不一样,你会和我在一起吗?我问她。
你本来就和其他人不一样。她并不吃惊。
如果我不是人类……我必须让她知道真相。
那你会是什么?一只大鸟?抑或一个天使?她笑着看我。
你相信我是一只猫吗?一只你走失掉的猫。我也同样笑着看她。
趋向深夜,四围静寂。
我听到她的泪滴落,摔碎在地上。
你会永远陪着我吗?她看着我的眼睛。
可是你知道吗,我不能去爱任何人。现实总是让人无奈。
我不在乎。
但我在乎。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受到伤害。
她失神地望着远方。
我希望你能做我心中永远的天使。
我宁愿不做天使。做一个平凡的人未必不好。
我没有再说话。我希望时间就此停住。
不再出门。
待在家里做工作。
查阅了关于猫的所有资料。
看了很多书。
一周之后,我收到一封信。蓝色的信封。打开。看到熟悉的字迹。
“我回到我的世界中去了。我本来就是天使。如果还能再见面,让我们选择蓝色的大海边吧。”
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紧缩。疼痛巨大,无法忍受。
“从哪里来,便回到哪里去。”某一页书中的话。
此时黄昏,一年之中最后一个黄昏。
隐约听到某种召唤的声音。
开始行走。
夕阳渐远。黄昏下灰黑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。
仰着头,直视太阳,看它一点一点走到它天边的家里。
落寞的背影没有声音,像雕像一般,在风中不带有丝毫生气。
还在留恋逝去的阳光,舍不得它的温柔和明亮。
还有风,带着知觉的风。
一种不可名状的感情在夜色中疯狂生长,也许是平静,也许是寂寞,也许是热恋,也许是怨恨。
闭上眼睛,滚烫的热泪夺眶而出,落在地上摔得粉碎,灰飞烟灭而无声无息。
黑暗如潮,将一切吞没。
